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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婷的征程 記者:錦鑫       2019-10-15      點擊量:258次 標簽:封面故事


▲在朱婷(中)的世界里,其他的遠沒有排球重要,排球改變了她的命運,給她插上了夢想的翅膀。


人生的前十年,她從沒有走出過秋渠鄉

站在大阪中央體育館聚光燈下的朱婷蹦蹦跳跳,她和郎平、隊友們擁抱在一起,面對記者閃光燈做出各種配合的表情,此時,很難把她和目前世界排壇“最大殺器”聯系在一起。

可她就是朱婷,這是她的第三座世界冠軍獎杯,同時也再次收獲世界杯的MVP,就此一舉追平郎平三奪世界大賽MVP的偉績。再考慮到她還取得了諸多包括歐冠、土超等國際俱樂部賽事的榮譽,而且還不滿25歲,朱婷的未來難以限量。

朱婷毫無意外地火了。然而很少有人知道,這位來自河南周口的姑娘從13歲開始,就陷入一場與命運的漫長比賽。

朱婷1994年出生于河南省一個農村家庭。在周口市鄲城縣秋渠鄉朱大樓村,她一直生長到13歲。從村子出來往東,行不過兩公里,便到了安徽省阜陽市地界。

與這片平原上的其他幾個縣一樣,鄲城縣長期是國家級貧困縣,種植莊稼是大多數人的生活來源。

朱婷人生的前十年,她從沒有走出過秋渠鄉。2004年,朱婷去鄲城縣讀初中,朱安亮從秋渠鄉開農用三輪車送她時,曾仔細記錄了里程表的變化,“單程33公里,大部分還是土路,顛得屁股疼?!?/span>

朱家的宅子大約有100平方米,墻體由土坯和韌性植物打造,房頂上鋪滿青瓦,是典型的豫東農家小院。

朱安亮和楊雪蘭一共生了5個孩子,都是女兒,朱婷排行老三。朱安亮自學修車,在家門口的黃姑河畔蓋了一間小鋪子,修自行車、農用三輪。女兒們普遍早熟,尤其是朱婷,母親楊雪蘭對童年朱婷的印象是,“會幫她姐干活,不愛說話”。

到了五歲,朱安亮把朱婷送到朱大樓小學讀書。在學校里,朱婷依然表現得默默無聞。除了有一次默不作聲地扶好被同學弄倒的鐵鍬,她的三年級班主任高瑞華到現在也記不得,這個農家女孩還做過什么讓老師記得住的事,“很普通一個孩子,她身高當時并不突出,班里四十多個學生,一二十名的中等成績?!?/span>

2004年小學畢業時,朱安亮把朱婷叫到跟前說,“要不你去南方打工吧?!薄巴虬慍鲅б?,我想上學”,朱婷還是想讀書。朱安亮狠下心來,“那你別在秋渠上了,去縣里上,省得我光想叫你缺課回家干活?!?/span>

那是十歲的朱婷第一次走出秋渠鄉。她坐在朱安亮的三輪車上,一路顛簸到鄲城縣東郊的新世紀中學。

在新世紀中學,朱婷很省,一個星期只跟朱安亮要20塊錢的生活費,朱安亮給她30,叮囑她說:“你得吃肉”。初中三年,朱婷就沒胖起來。2006年朱婷升入初三,新任班主任張心義看到她時驚住了,“一米七多的個子,黃不拉嘰的,很瘦?!?/span>

2007年中考前,張心義一個個問學生初中畢業后的意向。輪到在班里一直處于中等成績的朱婷,張心義直奔主題,“你以后想弄啥?”“張老師,你看我能弄啥?”迷茫的朱婷看著張心義說。

張心義心想,中等成績的朱婷可能很難在學業上超越同齡人,于是問她,“你怕不怕吃苦?”“不怕”,朱婷回答得很干脆?!澳悄閎チ誹逵??!彼低暾餼浠?,張心義看到朱婷笑了。



▲2018年12月9日,浙江,2018女排世俱杯決賽,米納斯0:3瓦基弗銀行。


一下子被爭搶了起來

20078月初,張心義正在忙著新學期開學的準備工作,朱婷突然打通了他的電話,“張老師,你不是說讓我去練體育嗎,現在咋不講那事了?”

他讓朱婷馬上來縣城。當晚,他找到鄲城一高體育老師楊志義,“有個學生想練體育,你先看看?!痹碩背鏨淼難鈧疽逶渭尤諞喚炫┟裨碩?,獲得投擲項目第六名,他們二人曾在鄲城白馬三中做過同事。

13歲的朱婷做了一個立定跳遠給楊志義看。楊志義覺得很滿意,他馬上給周口市體育運動學校(下稱周口體校)的同學付明山打了一個電話,“孩子隨便一跳兩米多,不常見啊?!備睹魃膠芐朔?,“快點帶過來?!?/span>

第二天,楊志義、張心義,帶著朱安亮和朱婷到周口體校找時任副校長夏陸海。夏陸海不在,付明山便把朱安亮父女倆留下住一晚。晚上,付明山陪著朱安亮和楊志義喝了一斤白酒,朱婷則坐在旁邊,安靜地看著三人喝到半夜。

等到夏陸?;氐教逍?,讓他第一印象的是朱婷的身高。那時朱婷已經長到了178。他讓朱婷做了簡單的摸高、跳遠測試。測試做完,夏陸海非常滿意朱婷的身體條件,他甚至責備起張心義,“你咋不早帶她來?”張心義也無奈,“農村咋知道練體育?”

朱婷一下子被爭搶了起來,賽艇教練要她練賽艇,籃球教練要她練籃球。周口體校唯一的排球教練夏陸海打斷了他們,“她這個體型適合練排球?!笨梢槐滄游衽┑鬧彀擦鐐耆歡逵?,他有點蒙,“啥是排球?”

排球是周口市傳統優勢項目,1974年周口體校建校,第一個項目就是排球。歷史上周口體校向河南省隊輸送了大批排球選手。從2003年起,受周口市城市規劃變動影響,周口體校原址被拆遷,直到2013年,體校在周口市區不停租賃房屋辦學,夏陸海稱之為“十年漂泊”。朱安亮帶朱婷去的時候,體校正租了一排平房辦公,唯一的訓練場地是一塊露天的土地。

更糟糕的是,1990年代正值金牌至上風行全國,因排球不像能產生多塊金牌的舉重、游泳等項目,“領導說周口市經費緊張,暫時先就這樣?!敝蕓詰吶徘蚍⒄勾喲訟萑臚V妥刺?,朱婷被送來時,周口體校已經沒有排球選手,夏陸海也改行抓柔道和水上三大項皮艇、劃艇、賽艇。

當時,這都是周口市優勢項目,周口體校先后輸送過世界杯柔道冠軍李一清,亞運會賽艇冠軍張麗、劉麗娟、穆素麗。

朱婷在測試中表現出超常的靈活和協調性,這讓夏陸海認定她更適合苛求位置感的排球運動。靈活和協調性對于一個從未接觸球類專業訓練的孩子有多重要?夏陸海舉例說,他曾帶一個身高214歲的男孩去河南省體育局測試,“男孩跑著跑著就順拐了”。

朱婷去體校時才13歲,她未來的身體潛力如何,教練們心里也沒底。夏陸海帶朱婷去周口市人民醫院做了CT,又開車把片子送到鄭州做骨齡測試,醫生預測她的身高會達到186厘米——這足夠在河南省隊打二傳和自由人。
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朱婷最終長到195厘米。夏陸海經常和來訪的記者開玩笑,“這一米八六是她父母給的,多出來那九厘米是老天爺給的?!?/span>

朱婷雖然進入了周口體校打排球,但依據當時周口體校的條件,無法為朱婷提供哪怕業余的訓練,夏陸海讓她先回家等著。暑假期間,河南省排球賽在開封舉行,夏陸海叫上朱婷,去見當時的省隊教練,省隊教練也很滿意,“條件不錯,但年齡太小了,先去省體校訓練吧?!?/span>



▲在排球界,朱婷擁有巨星光環。


一場與命運的漫長比賽

20078月底的一天,朱安亮正在河邊修車時,電話響了。河南省體校招生辦的人在電話里說,讓他趕緊準備朱婷開學的學費和生活費,“一年要三萬多元”。被嚇到的朱安亮小心翼翼地問:“是不是一次交清?一次交俺真上不起?!?/span>

回答幸好是否定的,朱安亮才有時間慢慢把錢籌集到。

在省體校,展現出運動天賦的孩子們被分到普通班和運動班。朱婷最初被分到普通班,剛剛過了12天,她就被抽調到運動班,運動班的孩子訓練成績更好,可以拿到每天4元的生活補助。

省體校女排主教練劉宏很快就注意到沒有體育基礎的朱婷,“她那時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經常出現‘生長疼’,有時走路都一瘸一拐的,但從來沒有因為傷疼請過假,那么高的個子練滾翻,練魚躍,也都是毫不含糊?!?/span>

2009年,在省體校進步迅速的朱婷被選入河南省女子排球隊,主教練是夏陸海從周口體校帶出的徒弟詹海根。詹海根曾給夏陸海打電話,描述朱婷的排球天賦:“我讓她全力起跳扣殺打死,她剛一落地就跳起來慶祝,跳得比第一次還高?!?/span>

命運之門徹底向朱婷開放了。她迅速成長為河南省女排的主力主攻手,并開始為進入國家隊做準備。2011年,在世界少年女排錦標賽上中國隊獲得銀牌,朱婷獨得87分,在所有隊員中排名第十。2012年女排亞青賽,朱婷以105分位居次席。2013年世青賽,朱婷被評為最有價值球員。同一年,她進入傳奇人物郎平執教的女排國家隊。

2013年,郎平也是剛剛接手中國女排。當時,中國女排在競技成績上正處于歷史最低谷。郎平起用了一大批尚未成熟的年輕球員,包括當時一傳技術被媒體描述為“慘不忍睹”的河南女排主攻手朱婷。

在郎平的帶領下,中國女排漸漸恢復往日實力。里約奧運會開始之前,復興的中國女排在各項賽事中拿到4個冠軍和3個亞軍。比賽中隊員們的拼搏精神被球迷編成一個廣為流傳的段子:中國乒乓球隊把對手打哭,中國女排把觀眾打哭。

與榮譽結伴而行的是傷病。楊志義和張心義曾去朱安亮家拜訪,幾杯白酒下肚,朱安亮向兩位老師講起朱婷的艱辛,“她給我打電說,爸,我累得疼得受不了了,不想練了?!敝彀擦斂⒉磺宄奶弁創雍味?,因為她從來不說。沉默半晌,朱安亮開口了:“就算你不練了,不管你想干啥,我砸鍋賣鐵也要把你供出來?!?/span>

母親楊雪蘭也于心不忍,她一直覺得排球把第三個女兒從她身邊奪走了。從進體校至今的9年時間,朱婷在家的時間不到兩個月,“頭幾年回來,經常是一身傷?!?/span>

2015826日,女排世界杯進行到第四輪,中國隊對陣韓國隊。第四局開局階段,朱婷攔網落地時右腳踩到對方隊員腳上,導致右腳腳踝受傷下場。在家里看直播的楊雪蘭坐不住了,“壞了,壞了?!敝彀擦糧轄舭參克?,“別慌,要是還能上場就沒大事?!彼約盒睦鏌裁壞?,從直播鏡頭中他看到朱婷痛得直流汗。

第二局比賽中,一直被中國隊壓制的韓國女排將比分反超至1413。這時,朱婷重新上場了。雖然朱婷走路的姿勢有點別扭,但她最終和隊友一起拿下了關鍵的第四局,最終讓中國女排以31獲勝。

第二天早上,朱婷從比賽地日本給朱安亮打了一個視頻電話。朱安亮毫不掩飾對女兒的贊賞,他用家鄉話說:“朱婷你中,真堅強,還疼不疼?”

“疼也沒辦法,必須上?!碧腳檔謎餉粗苯?,原本很高興的朱安亮怔了一下,不知道如何接話了。

在女排世界杯決賽上,中國隊最終戰勝日本隊奪冠。夏陸海給朱婷發微信祝賀,她回了一小段語音,“謝謝夏老師,我們是冠軍了!”夏陸海知道,對于平時沉默少言的朱婷來說,這句話充滿儀式感:她第一次在女排三大世界冠軍賽事之一的比賽中證明了自己。


橫空出世的超級球星

“大家好,我是朱婷,歡迎關注排超全明星賽,助力中國排球,祝中國排球明天更好?!閉饈撬捉熘泄懦饜僑賈頻囊歡渦∈悠?。她已經為中國排球錄過不少類似的視頻。在過去幾年里,朱婷已經成為中國女排的名片,很多人把她與郎平相提并論,甚至給予她更高的評價。

2015年女排世界杯,中國女排奪得冠軍,朱婷成為MVP。20168月,中國女排時隔12年再獲奧運冠軍,朱婷獲得MVP與最佳主攻獎項。朱婷的人氣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,很多人認為她是這個星球上最好的女排選手。

“原來有人說郎平是60年一遇的選手,我可以這么說,朱婷是100年才出一個的好苗子?!痹泄遺優徘蚨又鶻塘煩輪液推賴?。

2014年女排世錦賽,郎平受訪,說:“我不太愿意用朱婷和我來相比,因為時代不同,現在要求運動員能力更高,其實朱婷的進攻水平已經遠遠超過了我?!?/span>

里約奧運會之后,在郎平的幫助下,朱婷加盟土耳其瓦基弗銀行俱樂部,開始留洋之路。

教練每天上午和下午一般都會安排訓練,平均每天訓練時間為五個半小時左右。她說,每天的訓練時間都不同,依照教練制定的計劃表按時參加訓練即可,訓練結束就沒人管了,作息和國內不一樣。每周訓練之余,她都會去兩三次健身房,舉舉啞鈴,跑跑步。

在中國當前的排球制度下,出國打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面對朱婷的到來,瓦基弗銀行主教練古德蒂稱:“她是20年才會出一個的天才?!?/span>

盡管融入土耳其的生活還需要漫長的過程,但朱婷幾乎沒有花什么時間就融入到土耳其聯賽。她依然延續過往的高水平發揮,而且不斷進步。

第一個賽季,瓦基弗拿到了歐冠冠軍,但在土超聯賽中沒能進入決賽。她一直很在乎聯賽冠軍,因為這是她從未獲得的重要獎項。這一年,雖然是成功的,但總讓她有些耿耿于懷?!叭ツ昵懊姘煙迥苡猛炅?,后面就沒法再分配了,就只能提著自己最后一份力氣。因為剛來,很多都是未知?!彼?。在瓦基弗俱樂部,朱婷看到隊長高茲德每天都會練身體,感到好奇。高茲德說,她是為了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況,延長運動壽命。在國內的時候,她雖然也有鍛煉體能的意識,但比較薄弱。經歷了第一年,她已經懂得合理分配體能,狀態要比去年好很多,感覺更順利、自在一些。

土耳其女排超級聯賽網羅了博斯科維奇、拉西奇等多名世界頂級選手,是女排領域目前水準最高的職業聯賽。到了土耳其,朱婷認為自己的眼界發生了變化。從眾多一流運動員和教練身上,看到了不同的打球風格和指導方式,“好的就拿來自己用?!?/span>

在她看來,眼界的變化對一名運動員來說是最重要的。在國內,很多東西她看不到,如今看到了,她便會開始琢磨,學習。

盡管實力超群,但在重要比賽期間,就像與伊薩奇巴希隊的土超決賽,她依然會感覺到較大的壓力。即便在賽前長達十天的休息時間里,這種壓力依然存在。把自己放空是她的減壓方式。

自從經歷了2016年奧運會與巴西隊的四分之一決賽,朱婷的內心變得強大起來,感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小。那是她感到壓力最大的時候,在場上總覺得時間不夠用。當時天氣比較冷,她賽前吃完飯之后,穿著棉衣,一個人坐在酒店的陽臺上,看著樓下的人走來走去,想放空自己,卻不容易。

20184月底,瓦基弗銀行俱樂部擊敗了伊薩奇巴希俱樂部,奪得土超聯賽冠軍。朱婷的征程又向前跨越了一步。